王世襄先生八十寿诞之际，夫人袁荃猷女士曾以一幅《大树图》刻纸相赠，以此隐喻先生学术之树根深叶茂。

在这幅寓意深远的作品中，除了占据核心位置的明式家具，左上角的漆勺与漆樽尤为引人注目。这两件器物并非闲笔，而是先生倾注四十余年心血在《髹饰录解说》与《中国古代漆器》等鸿篇巨制中反复考证的关键实例，浓缩了他对中华髹漆技艺的深刻洞见。

如今，这些承载着学术重量的典籍，已随那批在2019年嘉德拍卖会上备受瞩目的“王世襄袁荃猷藏书十柜”，安然栖身于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夫妇二人珍藏的近百册漆艺专著，在此汇聚成一座精微的漆艺宝库。它们不仅是后世学人攀登学术高峰的坚实基石，更如同源源不断的养分，滋养着中国漆艺在当代的传承与新生。

袁荃猷《大树图》刻纸

王世襄先生曾坦言，他平生最感兴趣、也最觉珍稀的古籍，是那些记录工艺技法的著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宋代李诫的《营造法式》与明代黄成的《髹饰录》。这份“兴趣”源于他个人的热爱，而“难得”二字，则道出了其背后沉重的客观事实。

在“重士轻工”的封建社会，文人雅士多不屑于记录这些“雕虫小技”，而身怀绝技的工匠又常受限于文化水平，即便有技艺成书，也往往因流传不广而湮没于历史长河。例如，五代时期朱遵度所著的《漆经》，作为首部漆艺专著，仅在《宋史·艺文志》中留有记载，随即散佚，令人扼腕。

《髹饰录》的命运也同样坎坷，在明清两代，此书在国内已然失传，仅靠抄本在日本流传，一度濒临永久佚失的境地。

转机出现在1927年。中国营造学社的创始人朱启钤先生，凭借其敏锐的学术眼光与不懈的追寻，终于发现并寻回了这部孤本。他随即主持刊刻，使其得以在国内重新流传。正是朱启钤先生的这一壮举，才让这部中国现存唯一的古代漆工专著免于消亡，为传统漆工艺的存续做出了抢救性与开创性的巨大贡献。事实上，在刊印《髹饰录》之前，朱启钤先生便已着手于漆艺文献的整理，于1925年前后编纂了《漆书》，其远见卓识与守护之心，可见一斑。

1961年12月7日，朱桂老九十大寿时合影；后排左起：王世襄、梁思成、张允冲、朱文榘

王世襄书房中的英文漆器藏书（部分）

书影

书中收录众多工艺卓越的中国古代漆器

王世襄在美国博物馆库房鉴定漆器

1949年，王世襄先生结束了在美国与加拿大的博物馆考察之旅，满载着对海外博物馆高度重视中国髹漆艺术的深刻印象回到国内。他随即拜会了朱启钤先生，谈及此番见闻。朱启钤先生闻言，便将珍藏的《髹饰录》交予他手中，并郑重嘱咐这位年轻学者，希望他能潜心为此书作注，以嘉惠艺林，传承绝学。

然而，解说并非易事。原著者黄成从原料、工具、设备、禁忌、品种、制造、修复等方面，记录了前人与自己的髹漆经验。后有嘉兴名漆工杨明作注，内容更加翔实。但《髹饰录》仍有明显不足，王世襄在《解说》前言中辩证分析了此书的价值与局限。

《髹饰录》不足有二

①多用象征譬喻，引用自然物象和经、史、诸子中的辞句，晦涩难懂，远离实际问题

②内容过于简略，难以满足了解古代工艺的需求

《髹饰录》乾集开篇内容（出自《髹饰录解说》油印本）

为了弥补缺陷，让今人读懂400年多前的工艺技法，王世襄访问漆工、观察实物、查阅文献。即使期间研究工作屡受冲击，仍始终坚持，前后历时近30年才正式出版。难怪朱桂老感慨：“解说之稿，前已两易，予每以为可，而畅安意有未惬……《髹饰录》解说之作，予主之最力，望之亦最切，而其中甘苦，予知之复最审。”

《髹饰录解说》诞生历程

1949年，着手解说《髹饰录》

1958年，经八年多校注，油印刊行

1983年，两次修改补充，正式出版

1998年，增补修订后再版

《髹饰录解说》油印本

《髹饰录解说》 1983年 文物出版社

《髹饰录解说》彩色修订版 1998年 文物出版社

经王世襄详细注释，这本过去未被重视的著作，终于获得文博界与研究者关注。《髹饰录图说》的作者长北，生于名漆工辈出的扬州。她提到，不仅大陆有《髹饰录》和王老的解说，台湾亦有另一版本《髹饰录》和解说流传。

日本享和年间，木村孔恭所藏的《髹饰录》“蒹葭堂钞本”，为该书传世唯一孤本，后世诸本皆源于此。王世襄解说的“丁卯朱氏刻本”，源自朱启钤从日本学者大村西崖《支那美术史》中获知此书，辗转求得的“蒹葭堂钞本”复钞本。

1972年，台北故宫博物院索予明先生又向东京国立文化财研究所资料室长川上泾求得“蒹葭堂钞本”复印本，刊于《故宫图书季刊》；1974年，复据此本撰成索解版《髹饰录解说》。

索、王两版解说不同之处（出自《髹饰录图说》）

王世襄先生的书房中，珍藏着索予明先生题赠的索解版《解说》，以及后辈学者长北的《图说》。这不仅仅是几本书籍的陈列，更是一段学术佳话的见证。文献的回流与思想的启迪，不仅跨越了地理界限，也在前辈与后辈之间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王世襄书房收藏的《髹饰录解说》

上排从左起：长北著《髹饰录图说》，王世襄著《髹饰录解说》油印本、第一版

下排从左起：索予明著《髹饰录解说》，王世襄著《髹饰录解说》修订版

在王世襄先生自藏的《解说》书中，还细心地夹着当年抄写与复印的资料、反复修改的记录及珍贵的剪报。其中一张，便是《人民日报》刊发的书评。李一氓先生在文中高度评价道，王世襄的研究绝非望文生义，而是基于对数百件漆器实物的亲自检验和长期积累。

书评称赞其锲而不舍的专研作风，《解说》再版时此篇与朱家溍的书评一并收录

夹在《解说》中的抄写与复印资料

为了看清胎骨、漆层，王世襄对残破漆器尤为感兴趣。一次，他路过德胜门后海边，一阵风吹起路边杂货铺的破旧布单，下面盖着一对雕填漆柜门，他当即买回一张大案子与摊主交换。这对柜门后被收录于其《自珍集》漆器首页。

除《自珍集》外，他编写的《锦灰堆》《清代匠作则例》等也设有专门篇幅，收录漆艺研究文章与案例。集大成的著作还包括《髹饰录解说》的姊妹篇《中国古代漆器》，这是我国出版史上首部按时代顺序编选漆器精品的图册。

《锦灰堆·髹漆》；王世襄 著；2003年 未来书城

《锦灰堆》中《扬州名漆工卢葵生》一文介绍了其存世漆器实例

《清代匠作则例汇编》

此外，王世襄还积极参与编写了不少相关著作与内部资料。例如，他与朱家溍共同主编的《中国美术全集·工艺美术篇8·漆器》，以及《漆器浅说(初稿)》等。

《中国美术全集·工艺美术篇8·漆器》；王世襄.朱家溍 主编；1989年 文物出版社

王世襄（右）与朱家溍

《漆器浅说(初稿)》油印本；王世襄 著；1982年 国家文物局

中国漆艺创造了丰富的精神物质财富，美化了生活，对人类文明的杰出成就可夸耀于世。作为中国漆艺现代研究的“接引者”，王世襄与研究学者、考古专家、藏家朋友密切来往，既作为先行者启发他人，同时亦自知非漆工出身，很多专业辞句可能存在谬误，因此他长期坚持与行业交流，互补长短。

藏书《从河姆渡走来——2005中国现代漆艺展作品选》中，夹着他的一封手稿，当中表达了未能像漆艺专家何豪亮那样考察全国漆工艺的遗憾。何豪亮师从沈福文，而沈福文主导恢复了失传的数十种漆艺技法，开设漆工科，推动漆艺纳入高等教育。

《从河姆渡走来——2005中国现代漆艺展作品选》；周剑石.陈剑群 著；2005年 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

何豪亮与夫人陶世智合著的《漆艺髹饰学》，同样是一部重要的漆艺理论总结。王世襄曾为此书作序，并在《解说》再版时增加了何豪亮对《解说》的97条批注，可见二人交流之深。

从河姆渡走来展览的合影，前排从左依次何豪亮、王世襄、浦谷兵刚（日），后排从左依次周剑石、朱凡

书房藏书还包括了知名香港漆器藏家胡世昌、考古学家陈振裕、漆艺家范和钧、漆画奠基人乔十光、漆艺教育与非遗推动者周剑石等人的赠书。另外，根据故宫博物院一份漆器推荐书目，当中许多作者与王世襄都有来往，他们的著作汇聚书房，扉页多有亲笔题赠。

书房藏有两本1993年出版的《中国漆艺二千年》展览图录。一本为胡世昌赠送，另一本写有“承耀 敬拜”，应为展品提供者、攻玉山房主人叶承耀赠送。该图录收录了胡世昌的研究论述与叶承耀所藏的古琴

梳理可知，王世襄的漆艺藏书主要来自文物考古、轻工业与艺术类、高校类权威出版社，还有海内外博物馆与拍卖行、漆器主要产地研究单位、考古研究机构。考古现场、展览现场、生产现场，再加上学院研究，这四个维度构成了他与我国漆艺研究的宏大框架。

而这些藏书，涵盖各种大部头图册书籍，乃至薄薄的报刊册子。内容上十分全面，从原材料与基础工艺、髹饰技法流程，到考古遗存与器物实例、漆画等现代艺术创作、文化历史与海外漆艺，呈现了漆艺研究的时空坐标——纵向历史演变，横向国际对比。

乔十光漆画相关藏书，其中还有日本学者的研究

《乔十光漆画艺术》；2007年 福建省美术馆

历史上，中国漆艺与漆器经由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日本，对其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代表性的莳绘工艺，承载着中国漆艺的基因，于江户时代臻于鼎盛。然而，中日漆艺的交流并非单向输出，早在明代，日本产的以莳绘为特色的“倭漆”流行于江南文人的案头，清代宫廷亦有大量莳绘漆器，以及造办处仿制莳绘的所谓“洋漆”器具。

《东洋之漆工艺》中的莳绘漆器 ；1977年 东京国立博物馆

书房中的《日本漆器研究》《日本漆器与产地》分别由福州市第一脱胎漆器厂、福州市漆器研究所编写。而福建美术出版社，亦是除文物出版社外，漆艺书籍的一大出版主力。以上种种，均印证了福建作为近代以来中国漆器研究与制作的重镇之一，在漆器出版领域的不懈努力。

日本漆艺相关研究资料

全面的、国际化的研究视野，是王世襄工作经历的反映，也是他在明式家具研究等多个领域的共通底色，让他能在独特历史时期取得耀眼的研究成果，奠定不可替代的学术地位。

王世襄在紫檀插肩榫大画案前伏案写作

结语：

中国漆艺的内在生命力，正于当代非遗传承中焕发新生。王世襄先生晚年手稿中，曾深切忧虑传统漆艺日渐式微的困境。诚如他所言：“振兴漆艺比振兴瓷更难”，这更要求每一家文博机构都应效法先生的治学精神，不遗余力地以自身独特的能量，推动漆艺的传承与传播。

值此之际，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正精心筹备一场漆艺专题特展，旨在让这门承载中华文明基因的古老艺术，重新回归大众视野。我们将以“展览”为钥，开启王世襄先生的“书房宝库”，与每一位漆艺爱好者共同步入那千文万华的漆艺世界，在相遇、连结与共创中，延展中国漆艺的当代生命。

Tips：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由区氏家具创建，是一座收藏、研究和展示中国传统木作及家具工艺、艺术、文化和发展历史的博物馆。展馆位于广东中山横栏镇，面积约5000㎡，涵盖20余个展区，4大类珍贵藏品。展馆以“中国古代家具历史与文化”、“中国古代家具文献与研究”两大展陈主线，完整呈现中国古代木作艺术的辉煌历史。

（来源：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微信公众号）